（戚顾方无）何处天下

书名：何处天下作者：津誉【完结+方无番外】
【内容节选】
一）
三月的汴梁，还没有完全褪去冬的寒意，戚少商一身白衣，负手立于窗前，眺望着远处还未消融极尽的雪白，暗自叹了口气。
距王小石携方恨少、唐宝牛等人亡命出逃已有半年之久，而他当这个“金风细雨楼”的代理楼主也已然过去了半年。
当年他答应诸葛神侯和王小石的要求，在其出逃之际暂代楼主一职：一来是由王小石出逃一事忆起自己曾经千里流亡的生涯，感同身受；二来则是情势所逼，在当时那种情形下，纵然千万个不愿意，也必会荣辱不计，生死不理。
他只有一个“条件”。
“叫小石头早些回来。我只是代理，撑得一时是一时，大不了撑到最后一口气。但‘金风细雨楼’、‘象鼻塔’、‘发梦二党’的弟兄们全等着他，叫他事情一了，风声一过，有那么快就那么快的回来，我这身包袱就可以卸了，回到我的大江大湖历它个大风大浪去！我不但虚位以待，还会尽可能想为他做些事，好教这儿的大气候早些雨过天青！”
现如今，蔡京势力急下，眼看就有罢相之危，哪里还会有什么心思去处理方、唐二人所犯的罪过。
可道这王小石，却是逍遥自在，完全没有回来接手的意思。
难道他忘了自己提出的“条件”？还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戚少商暗自摇头好笑了一番，怎么可能？
王小石的武功虽及不上五大高手，可应付一般敌手却是绰绰有余，就连自己，若是真正比试起来，也未必会是他的对手。更何况，那样一个大而无谓，笑起来一脸天真的人，又有哪个不识相的会想去害他。
正暗自埋怨之际，杨无邪走了进来。
“楼主，铁捕头来了。”
声音平平淡淡，倒也不失应有的尊敬。
戚少商还没怎么反应过来，铁手就已经和杨无邪一前一后地站在他面前了。
门神似的立着，眉头微蹙。
戚少商好奇地盯了他一会儿，磨得就快没什么耐性了，刚想开口说铁大捕头，您这是发闷功呢还是怎么着，铁手就沉沉的道了一句。
“他失踪了？”
他失踪了？
谁，失踪了？
也许其他人会有疑惑，可对于戚少商和铁手来说，在交谈的时候，会不留痕迹地用“他”来带过，这个“他”，只有一个人——顾惜朝。
这下，连戚少商也隐去了一深一浅的酒窝。
金殿一役，傅晚晴死，顾惜朝疯，戚少商成了神龙捕头。
那个曾经胸怀抱负的青衣书生自此之后只一个人默默守着妻子的陵墓，孤身住在城外山郊的惜情小居。
而那个地方，戚少商是一次也没有去过的。
为什么不去，他也说不清道理，怕是自己一个冲动就拔出逆水寒了吧。
对于顾惜朝，戚少商一直有种道不明的情绪，纵是恨他，却也知他。
想出一万个杀他的理由，又总能驳出十万个不忍的借口。
这样子思来想去的，就没有去惜晴小居的打算了。
可眼下，铁手的一句“他失踪了”
却怎地就搅乱了自己原本的坚持。
当戚少商和铁手一起赶到惜晴小居的时候，门依旧是开着的，就像铁手几天前来的时候一样。
走得近了，便闻得一阵淡淡的草药香，那似有还无的药香中分明沾染着那人的气息味道，香袭心头，便是挥之不去了。
穿过一排空荡荡的竹篱子矮门，进到了里屋，极其减雅的摆设，斥着冷清的味道，屋子里的一切都让戚少商感到莫名的熟悉，忽地心底就泛起一阵酸涩。
铁手又带着他拜祭了傅晚晴。
那个温婉美好的女子，在最后一刻都在试图想要点醒一直追逐梦想的丈夫，一声“疯子，还不快跑”，除了对那个男人的情爱，还有对那个男人的怜惜。
永远也忘记不了那个赢弱明理的女子站在高处，颤抖却决绝地把刀挥向自己玉颈的那一刻，天地同悲，山河同泣。
之后，顾惜朝疯了，抱着心爱的妻子，疯的近乎痴癫成狂。
“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 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
晚晴于顾惜朝，近乎于一种救赎，那是孤单人世间的深刻依恋，一个任性孩子最后的避风港湾。
恍惚之间，戚少商像是看到了那个青衣卷发的书生对着低坟呢喃自语。
似乎又听到他对他说：大当家的，要是哪天这坟前再飘起纸烟的时候，请你与我三碗炮打灯吧，算是惜朝来世的承诺，绝不再负于你。
可今生今世，除了傅晚晴，顾惜朝“便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了”。
“我已经找了他五天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有。”铁手忽地开口。
戚少商低头沉思，道：“这个地方，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铁手略微想了想，“还有世叔，无情，追命和冷血。世叔要给顾惜朝医病，无情在顾惜朝没疯的时候找他来下棋，冷血会在他疯癫的时候挑他比剑，至于追命，想来就来，没什么理由。”
戚少商笑笑，倒全符合他们神侯府的性情。“那会不会是不经意泄漏了这个地方？”
“不知道。看情况应是不太可能。”
江湖上要致顾惜朝于死地的人何止千万，当初要不是铁手保他，神侯府护他，顾惜朝怕是死了不止万次了。
铁手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所以才将疯疯癫癫的顾惜朝安置在了人迹罕至的城郊，这么偏僻的地方，又有竹林密密的遮掩着，要不是十分熟悉地形的人，估计一时间很难找到。加上入口那些出自无情之手的奇阵，想进出惜晴小居，怕是更难上加难。
“那你的意思是，他自己走了？他的疯病好了？”戚少商看着铁手，**。
铁手也不答，低头叹了口气。
戚少商心下隐约感到一阵不安，盯了眼前这个男人半晌，看他一脸难言的表情，就已猜到了八九分，“他的病已经好了，是么？”
找了一天，仍是一无所获。
两人都沉着一张脸，神色凝重。
铁手告别了戚少商，回了神侯府，怕是瞒不住诸葛神侯了。
又或许，诸葛小花早就知道了。
铁手回府的时候，无情和诸葛小花正在院中对弈，旁边立着金银四剑童。
铁手走到两人身前，说道：“世叔，顾惜朝不见了。”
诸葛小花微一挑眉，也不惊讶，“哦，什么时候的事情？”
“加上今天，一共六天有余。”
“你去找过戚少商了？”
铁手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那他知道顾惜朝的疯病已经好了？”诸葛小花笑了笑，缓缓落下一颗黑子，转又对无情道：“崖余啊，你的这一片江山怕是保不住了吧？”
无情静默一阵，略微想了想，抬手在诸葛小花刚刚落下的地方又添了一颗白子。
诸葛小花只一顿，又似乎早料到眼前人会出此一招般，喟叹道：“崖余啊，你这是再给世叔送子么？”
“世叔错了，崖余不过以此一博，舍其子，或许全军覆没，或许置之后生。”
诸葛小花垂眉一笑，故而言他：“崖余，顾惜朝失踪，你怎么看？”
无情笑了笑，道：“世叔这次又错了，对于顾惜朝的失踪，崖余倒真的看不出所以。”
听到这里，铁手的眉头却凑得更紧了。
谁都不能否定顾惜朝的才情谋略，著《七略》，谋逼宫，为常人所不能为。就算他疯了，却依旧惊才绝艳。同时也傲气，他有着对江湖草莽的不屑，对官府走狗的蔑视，可在孤傲自负的另一面又隐藏着无法摆脱的自卑，晚晴的离去更是把他的孤独失落推到了极致。
很难想象，在这偌大的神侯府里，最懂顾惜朝的，却是无情。
一样拥有冠绝天下的计略，一样的清高自负，却也是，一样的懂得孤独。两个人身上有着太多的相似点，虽不见的可以彼此引作知音，却能读懂对方。
至少只有他们才看得到对方那冷漠外表下深深掩藏的自卑。
顾惜朝不疯的时候，多是和无情在下棋。
他们弃棋时很专注，在子夜里一攻一守，一守一攻。
偶尔会沏上一壶清茶，茶香寥寥，一室无言。
再者许是一起看书，从古道今，也不讨论，各自看着，依旧相对无言。
拿追命的话来说，原本就是两个无话的人，现在巧了，打坐的遇上个悟禅的，还能指望他俩妙语连珠，夸夸其谈么？
道是这样，无情却依旧能懂得顾惜朝。
可眼下，无情却说，他看不懂了。
连无情也看不清了，事情就开始变得复杂了。
且不说两人的关系，就只无情那无人能及的心计，世上也恐怕少有什么事情是他所看不透的。在铁手心里，无情那双清澈宁静的眼睛仿佛能看清世间所有的事。
正在出神，忽听诸葛小花道：“看来这汴梁的日子又要不太平了。铁手，你继续调查，也叫上追命和冷血，哦，能麻烦戚少商的就尽量麻烦他，反正金风细雨楼这阵子也是闲着。”
铁手一愣，接道：“是。”